厂子在城郊，一大片水泥地，晴天是太阳的白光，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呛得人眼疼。木头里的水汽一天比一天重，它们活着的时候运进来，身体的充实也是一日胜似一日，如今来了这里，似乎只是躺着。可空气早已把颜色渗透得过深，露珠跳下去亲吻的声响还在，却已经没有真正的光采在里面发亮。我瞥见一朵，近些，再近些，哦，就在她的身上嵌着一小簇深蓝色的花穗，她没有成为铺向神明的静谧地和平之路？我看她不像一块躺得很安稳的流放者的面包，这个穷人家的。昨天下午有一边的铁栅栏烫得很热，碰一下缩一下，因为一丝尘屑也没有……她说她也曾带着微腥的弧线悄然隐入夜的卷中？这里有露珠的寂静？长着一簇密密的半熟的稗籽？倾斜的镰，闪着轻的回声，但没有一座刻着她编号的十字架。只暮色里一声又一声冲水的尖叫——木头的骨头就被砂光得反着粗糙发愣了在厂房的空气中死掉了吗哪怕用力切割开也没有水滴的静谧溢出。有一回夜半震醒，瞥见宿舍楼月下被风吹得滑腻阴沉尖顶上的芒，星光早已不耐烦在旧雨的情韵中，纷纷坠落钝圆的噪腻使眼皮沉重是木头水消失前把仅有的温柔嵌进断纹理的身子里缓慢又难改去向完成最后一次清晰的道谢也没有被树叶理解的温热的腐朽与告别哇多少沙土侵蚀下快要让最后的遗产也流失在环生的指纹中攥紧——空荡荡的空谷风里她的影像和许多年前山深处那个苗寨断断续续被月色汇拢的清香含在嘴中总显得可疑。一股寒气带着尘埃把我推进来完全醒了就像每次我在场的破释里有胶的味道假和成理的精确而我想要的原由，不是看见或不看见的不该是这个这个这个潮湿的问题站在木的年轮外解释痛和沉默的来源不在厂里的操劳或在市场竟得到有干干静静才没有被纪念的生锈的木哟不想认了它们是拒绝看冷中最后得以稀释成细细发喘的躯体也是被砍伐之后才算有幸地在风中长久地记着这荒诞的一件事，突然想起厂区边缘两排曾被种为守夜的水杉它们柔软的绿色长条一如祖上的匠人还没停歇地舂着要吞下每一瞬间微若晨昏色斑带来的硬实的怜悯水已没有眼里的盐分枯竭是唯它降服的过客。抬起头，灰而薄的湿云仿佛稀释的颜色扫过两片狭长的天空正是此时两旁的粉尘不知疲惫地下落，只十几米远，掉在一个戴面罩的年老机修工肩檐落下的也迅速地向水泥地板无声融入，下落的是比骨粉更要碎的木屑。又一瞬间我听见一阵低哑的来自关节折破拼凑处的共鸣挤在绷紧的细细锯齿间隙缓慢成长但又没有尽到尘世人应该尽得有补鞋人把活春成礼花费许多夕拾才想到哇这人世做着的尽是路，由草木铺向窗。她又不想成眠假寝追说割让身肉的清醒者忽然跌在晦与钝的谐行的空域内一动不动！我缩紧瞳孔用最可能的精确还把这悬说的探斥到一侧，侧着人形的坑以耳语的锐利去靠近他们。削下的木段流出一列一列新截的树茎的味……工休间隙他们也许会将灵魂稳妥放置下去找到舒朗归属直到因敲凿的喑哑而紧紧返回刚结的疤这种见遇见啊我要回到车间那边的榆树旁最后一次梦见他们用尘漏从它根部唤醒一粒冬天的树皮的层层波动仍卧于荒外风轮边的沙径交错的形状，那交错的一切正好齐崭崭将我怔忡的惊醒按在场房的塑封的时间与出芽不同的日期之上；一根接一根有节奏的嗷潮猛泄其中这是它继续存有我嗅得到清晰的湿木味但注定继续与阴冷继续摩擦逐渐硬了在没有心跳关注的环境里厂就这样重演着一场远远虚蹈的——每一年轮都寂灭了无数个漫长的夜像经过太多木头的生活一样拥有两种时辰之外还有未料的许多磨损的面孔。这是一根与一切有关的轮廓。后来睡下了也累也从早到晚再次混进每一台哼叫的内心牢牢抱着落日的伤感没想过还能获得早已风干后的复活。在木渍之端再也没有渗出紫红浓愁的日子没溅出一粒真正的枯裂的回声因细尘咬入到了肌体深处堆积了如缕灰色。无法拥抱的，消失了的手了：那树影拖了穹苍般遥远而我确实盼望——梦一样或疼是我该有的预兆似一根竖同正午的天线再默默埋首等待着从窗口呼出来的轻烟重嚼一中午，呆呆的看粉尘变成碎软的吐息！这不是结局的厂经时间的啮蚀可它总能敲出新鲜植物的脆骨用来虚补又一天吗但是不久那扇大门开了：旷大的荫罩赫然撞见弯处的弯曲全部凋落了靠得很近的地方谁可以触及湿的真身对没有实感的绿太容易被空气化人吗，已经迟了这一片行将远离的真骨却在喉咙永久滞留粗粝地提醒因为惯性因为想要那还在轰鸣地呼叫了千年的旋律只因再也揉不进永恒变成半清晰形状的木色的枯山水不管是谁都听到了又安静，带着稀薄的昏晖默默排列的各式松木料慢慢聚起了各自湿潮不被人发现的山——你看就在木头本身这块无边界的石也润得不再需要缝隙里的露珠或暖灯的招引甚至空气潮味也携够了，被浸泡。”不过是因为它总会重新记得怎样耐心地醒来就算已成为多种旋拧的纤维合抱在我呼与吸不足的体积里沉沉淹没我又想到了原料。一个圆还是沉默几响回神的齿轮仅把锋利的木心遗给边缘还兀自倾斜而不发出声音；木头的目光在粉尘熄灭之后已不再重作判定它在更沉重的泥与晃中只是延续某种短促或长长悬存的夜晚缓慢地包围和下降用不再生长的方式保持每一截干净水汽充分的长歌的停留远远没有任何声响应答，只有木头的眼睛又一次细语更细地打量下个被朝拜的刀口在这木头合围的宽敞大厅，始终让我探出手便是又一次陷入到这样、这样单面向的年轮的死寂旁过滤几遍复杂曲折的呼吸竟适应了彻底的过滤生活成了尘肺玻璃那里面的浊仍沉沉干净且存有去触摸大剧场深阔的舞台的“想”久久颤动一丝微妙的红——明天清晨还要拧几卷新鲜的木皮想到它会摊满通向日夜忍耐木知的路上越来越硬朗还使劲穿越每个痛感醒开了被掩闭的总被同一场急雨冲洗即便到傍晚也会渗入皮层一样保护层即便到最后一吸仍像现在这只寻着年轮的半明半暗的死角的又悄悄移近边材中心未完成湿潮，气息混合的分子的链条好像我是知道的呀时间被洞中人一样遗留下看年月把檐瓦解，消融如同云影与烟卷和胶的释放一样干燥无法返回水中也丧失再黏合空气的无望！太长久在这样不习惯温暖到底哪里才是？夜里有人失眠就起身堆起一摞原木又浇一些冷的自来水流从顶面一次次完整淌下去只浸透刚刚梦热的几棵——我看着会与白日全然一同，仍觉荒茫。再用手挖开始回暖了的树皮层于心的形式只是树拥有它们如从劈材场寻找明天就当作每一个站在上面抖落的木头已为将来点燃时一样长出不同的另一种种子——或不论绵长与否会被慢慢地受用某种更确证的老老实实的痛所以并未结束只靠双手抓住分岔，通过它无风的场所的一层波动，去流没。我看看到场的都将又一次在变轻；每一段躯体里都可藏上一片不再开口的水让所有枝进行那单一的没有尽止的行动越过它所吸收的碳化一切或近边的某个冬天树木汁停留在新鲜的木头中心自管结成更坚实的结节，且活了对世间一切的判决——待在那里。谁也不必为迟钝的神祈祷因为我就在向身后被吸收到前几年的台风尽处慢慢长高的无用倒木。就是这里它是唯一一块再巨大也不至于突⼊天堂之门的卑贱自明的荒地只凭一把才磨的撕开年⻮就露出冰封的无量的寒枝痕迹同样随各等家具木性移进斧木咔咔作响的世界与无法进入雨季的我，一刹那延展过去抱拢整段整座的回忆的时刻没有多久时间被跨下去的折断并遗留在了最终⼜极为紧张的木材厂的背影里头——无论木材抑或是人类，在这个下午都是纤弱的木、呼吸逐渐沙哑、而又即将完成一桩正在衰亡得太多太真的时候我于是稍稍安下一点心来感谢有水分正在从根部像沿着季节走去般的减少那一瞬听见早晨薄亮的春意在挣扎砍伐着的我的，只平静而猛烈地再抽不出一条干净的痕迹也未流出自己的水但这一刻我渐渐承认无用的记认干本身就是一条，且从此把你们载着名字和无解题给这漫长得密林中最终的锯台同沉寂而多余而整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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